她不喜欢那种笃定,不喜欢他说得那么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,不喜欢他说完之后没有任何停顿或者等待,像是不需要她的回应来确认这件事的真伪。
她对自己说他说错了,她不会再来。
下午她回到工位,把上午停掉的那张图捡起来,改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发现自己已经在同一个图层上撤销重做了四次。效率被两个东西拖着,一个是隔着椅面持续在场的那片热,坐姿的每一次调整都会把它唤醒一遍,另一个是那份规则表,它此刻在那间白房间的桌上躺着,甲方签字栏是满的,乙方签字栏是空的,那个空栏是一件没有做完的事,挂在她的后台进程里,她越是告诉自己那一栏永远会空着,那个进程越是不肯退出。
五点半,林染的消息又进来了一条:「活着吗」。她回了一个字:「活着」。林染没有再问,这是林染的分寸,问一次,探一次,你不接,她就把话头收走,留一条命给下次。
七点她离开公司,晚高峰的尾巴还挂在路上,她跟着车流慢慢往城南挪,方向盘后面的这段时间平时用来放空,今天放不了,那份文件跟着她下了楼,上了车,过了三个路口,它没有实体,实体在那间会议室里,跟着她的是它的措辞,一句一句,措辞这种东西赶不走,她索性把车载电台打开,让一个聊房价的声音把车厢填满,房价很好,房价跟她没有关系,没有关系的东西听起来最安全。
那天晚上她在工作室里坐了两个小时。
不是画画,就是坐着,桌上摊着一张白纸,她手里拿着笔,但没有画任何东西。她把那份规则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把第一条到第七条逐条分析,哪里有漏洞,哪里站不住脚,哪里的措辞模糊,然后她把那些分析写在纸上,一条一条,写得很工整,像是在准备一场辩论。
第一条她写:空白授权,无边界,无救济,任何法院都不会认。第二条她写:无退出机制,等同放弃人身自主,无效条款。写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,第三条是保密条款,她盯着"不得向第三方泄露"那几个字,想起洗手间的瓷砖和那支口红,这一条她还没签就已经违反了,她在批驳意见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本条对乙方已无溯及意义。写完这一行她自己看了两秒,把它划掉了,划掉的原因她没有深究,大概是这一行看起来不像批驳,像坦白。
第四条到第七条她逐条写完,写到最后,纸上是满满一页工整的字,条理清楚,用词专业,任何一个法务看了都会点头。
写完,她把纸捏起来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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