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夫人将我从牙婆手中买下，一路带回了她的宅院。彼时我尚且天真，以为这位夫人是将我从火坑里解救出来的恩人，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："多谢夫人搭救。"
一路上两侧的婢女都垂着头不语，我跟在季夫人身后，目光不敢抬高，只能看见脚下铺着的青石板路和两旁婢女垂首站立的恭敬姿态。我的手心微微出汗，衣领因紧张而变得湿黏。踏进内院的一刻，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，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高大的围墙内，一座气派的主屋矗立中央，前方是精心布置的庭院，石径两旁绽放着各色鲜花，几株古老的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。这哪里是普通人家，简直比县学还要气派三分。
"站直了，别缩着脖子。"身旁一位年长的婢女小声呵斥，我立刻挺直腰背，但眼神依然不安地游移着。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踏入这样的大宅。两个月前我还在县学读书，虽然家境贫寒，却抱着科举入仕的梦想。一场变故，一次疏忽，我便落入了人贩子手中，在黑暗潮湿的地窖里和其他几个同样不幸的人挤在一起，日日惊恐地等待着被卖出去的命运。此刻我的脸色苍白，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青黑，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恐慌留下的痕迹，我的双手微微颤抖，指甲修剪得极短。
"夫人，这位就是...？"远处一位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，对季夫人行礼后，目光扫过我全身，那审视的眼神让我不自觉地低下了头。
"嗯，刚从牙婆那里买来的，看着还算干净。"季夫人的声音平静而冰冷，仿佛在谈论一件普通的物品。
管家点点头，神情严肃："我这就安排人给他洗漱更衣，夫人有什么特别吩咐吗？"
"让他先住偏厢房，明日再说。"季夫人说完就径直向主屋走去，身后的婢女们如影随形。
我站在原地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这位夫人便是我的主人了，从今往后，我的生死都掌握在她手中。我的身体因紧张而僵硬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后来我才得知，季夫人过世的丈夫是个大地主，没有子女，她是这县里最有钱的寡妇。可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，只觉得这座宅子大得令人窒息。一大堆思虑在我脑海中盘旋，我到底是被买来做什么的？
"跟我来。"管家看了我一眼，示意我跟上。我小步快走，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管家身后。经过一条长廊，转过几个拐角，眼前出现了一排整齐的厢房。这里相对僻静，但依然收拾得一尘不染。"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住处，明早会有人来教你规矩。"管家推开一扇木门，屋内虽然简朴，但比我之前被关押的地方要好得多。"衣服在柜子里，水已经准备好了，把自己收拾干净，不要让夫人看见你这副邋遢样子。"我点头如捣蒜："是，多谢管家。"
当管家转身离去，我终于独自一人站在屋中央。环顾四周，看着这间比我家中还要干净整洁的房间，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——我再也不是我自己了，我是被买来的，是一个奴隶。我的嘴唇抖动着，不确定自己是该庆幸被那位富有的寡妇买下，还是该为自己堕落为人奴而悲哀。我缓缓走到屋内的铜盆前，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、憔悴的脸。读了这么多年书，到头来不过如此。我的手指触碰水面，涟漪荡漾，扭曲了我的倒影。虽说因为辗转奔波憔悴了许多，但底子还在，五官清秀，身形修长，从前在县学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好容貌。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的不是意气风发，而是惶恐与疲惫。
夜幕低垂，厢房内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，照亮了我苍白的脸。我站在木盆旁，颤抖的手指解开粗布衣衫的纽扣，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脱去衣物后，我的身体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消瘦，肋骨清晰可见，但仍保留着年轻男子的修长轮廓。水温刚好，我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，感受着水珠沿着脖颈滑落。我机械地清洗着身体，一寸寸抹去这段时间的灰尘和恐惧，却无法洗净内心的屈辱与无助。洗干净身体，我从柜中取出准备好的衣物——一套细软的白色里衣和月白色外袍，质地远比我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好。手指抚过布料，柔滑的触感让我感到陌生。穿上这身衣服，是不是就等于接受了这个命运？我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穿上了。我缓缓坐在床边，感受着软垫的温暖，这比我以前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舒适。我尚且不知道这舒适背后是怎样的代价，可本能的不安已经攥紧了我的心脏，冷汗浸湿了刚换上的新衣。
"咚咚”，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。
"进来。"我的声音干涩而嘶哑。
一位年轻婢女端着食盘进来，上面摆放着几碟精致的饭菜。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，我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发出响声。自从被拐卖那天起，我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。"这是夫人吩咐送来的晚膳，您趁热吃吧。"婢女将食盘放在桌上，声音平静，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。我注意到她使用了敬语，心中更添几分困惑。"谢谢。"我轻声说道。
待婢女离开后，我看着桌上的饭菜——清蒸鲈鱼、一小碟卤肉、两样时令蔬菜和一碗白米饭，远比我想象中丰盛。是最后的晚餐么，我苦笑一声，拿起筷子，却发现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夹菜。强迫自己平静下来，我开始进食。食物的味道唤醒了我的感官，也唤醒了生存的本能。活着，先活下去，也许还有转机。但理性告诉我，一个被买来的奴隶，能有什么转机？
吃完饭，我走到窗前。透过窗格，一轮明月高悬，庭院中树影婆娑。如此美丽的景色，如此可怕的处境。我轻轻推开窗，夜风带着花香拂面而来。要不要趁夜逃走？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瞬，便被现实浇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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