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驾到了城门。
洛阳的城门,巍巍的,石砌的拱洞,能并排过两辆车。城门口挤着进城出城的人,挑担的,赶驴的,推车的,乱哄哄一片。有卖炊饼的妇人扯着嗓子吆喝,有牵着骆驼的胡商驼铃叮当,有背着书箱的书生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。她坐在车里,忽然想,这座城,她住了八年,却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的城门。
她忽然想,她进出这城门多少次呢?她嫁来那年,是从这城门进来的。她那时掀着盖头,偷偷从缝里看外面的街道,觉得什麽都新鲜。後来,她进出城门,是去安国寺上香,是去崔明玉的别宅,是去那些她如今不想再记起的宴席。她想,她每一次出城进城,都是从这道门洞里过去的。
她想,这道门,见过她所有的样子。
车驾在城门口,停了下来。前头似乎有官兵在查验文书。绿翘在车外,轻声道:「夫人,要下车歇歇麽?」
「不用。」她道。
她坐在车里,等着。她透过车帘的缝,看城门口的人。有个老妇人,背着一筐菜,正跟守门的兵丁说好话,说她的菜是送给城里的亲戚的。有个小贩,推着一车梨,被拦下查验,急得满头汗。她看着他们,忽然想,这些进城出城的人,都是赶着去过自己的日子的。她也一样。她这是在,赶着去过她自己的日子。
车外,车夫与绿翘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。车夫说:「绿翘姑娘,听说岷州那边,冬天能冻掉耳朵?」绿翘道:「谁说的,吓唬人。」车夫道:「真的,我从前跑过那条道。」绿翘啐他:「你少胡说,夫人听见了,该害怕了。」
她坐在车里,听着他们斗嘴,没忍住,弯了弯嘴角。她想,绿翘这丫头,倒是比她想得开。
她忽然,又听见了一阵马蹄声。那蹄声,从城门里头来,笃笃笃,不急不缓,像是谁骑着马,从城里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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